第8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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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茗一怔。 “陆文渊……不是才四十多岁?” “说是身体原因,但……”顾擎昀顿了顿,“有消息说,是陆老爷子逼他退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顾擎昀看着陆茗,眼神复杂。 “因为你。” 陆茗手里的勺子,停在半空。 “我?” “陆文渊是陆芷馨的父亲。”顾擎昀缓缓道,“这些年,陆芷馨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,陆文渊未必不知道,但一直纵容。” “老爷子这次是借陆明远的事,敲山震虎。” 陆茗消化着这个消息。 所以,陆老爷子是在……替某人清理障碍? “还有,”顾擎昀又翻出一则新闻,“陆氏文化基金会今天早上发公告,要启动‘古艺新生’计划,投入五千万,支持年轻非遗传承人。” “第一个合作对象……”顾擎昀看着陆茗,“是你。” 陆茗彻底愣住了。 “我?” “对。”顾擎昀把平板转过来,让他看公告详情。 公告写得很正式,但核心意思明确:陆氏将和陆茗合作,成立“茗香传承工作室”,系统性地整理、复原、传播陆氏祖传的茶道、古琴、书法等技艺。 公告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: 【本项目由陆氏集团名誉董事长陆怀仁先生亲自督导。】 陆茗看着那行字,心中复杂。 老爷子这是……在铺路。 用最正式、最公开的方式,把他和陆家绑在一起。不是强硬的“认亲”,而是合作的“共赢”。这样,既给了他身份和资源,又没逼他立刻做选择。 “你怎么想?”顾擎昀问。 陆茗沉默了很久:“我想见陆老爷子一面。” 顾擎昀似乎早有预料,拿起一旁的手机晃了晃:“约好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陆家老宅。” 陆茗一脸懵地看向他。 “我说过,有我在。”顾擎昀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 下午两点五十,车子驶入陆宅所在的园林区。 门口并没有人迎接。 车子拐进那条梧桐掩映的安静小路时,陆茗的心跳就开始不对劲。 不是犯病那种尖锐的疼,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,让他呼吸都放轻了。 顾擎昀把车停稳,熄了火,却没立刻下车。 他侧过身,伸手过来,掌心覆在陆茗冰凉的手背上。 “不想见,我们现在就掉头。”顾擎昀语气平静。 “无碍。”陆茗摇了摇头。 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到那扇红木大门前。 院子里,有棵百年桂花树。 树下有石桌,石凳。 陆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。 和在盛典上见到的那个威严的家族掌舵人不同,今天的老人穿了身灰色棉布衫,膝盖上搭着条素色薄毯。 手里没拄拐杖,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天空。 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。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,只是眼神在落到陆茗身上时,细微地颤动了一下。 “来了?”陆老爷子笑了笑,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,“坐。” 陆茗和顾擎昀走过去坐下。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只青瓷杯,杯身素净,釉色温润,是上好的龙泉窑。 一把紫砂壶嘴正袅袅冒着白气,茶香清冽。 “明前龙井。”陆老爷子伸手提壶,壶柄有些滑,他手指顿了顿,才稳稳地倾出茶汤。 “我自己在后山种的几棵老茶树,一年就收这么点儿。” 茶汤澄澈,嫩绿的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。 陆茗双手接过,指尖碰到杯壁,温热。 他低头,先凑近杯口,轻轻嗅了嗅,然后才小口啜饮。 茶汤滑过舌尖,清甜,回甘里带着点豆香,确实是老树的味道。 “茶不错。”陆茗放下杯子。 陆老爷子一直看着他。 从接杯的姿势,到闻香时的垂眸,再到喝茶时。 老人的目光像是粘在了他身上,一寸一寸地描摹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回忆什么。 “像。”陆老爷子忽然开口,“真像。” 陆茗抬眼:“像什么?” “像你奶奶。”陆老爷子看向远处,眼神有些飘,“文修的母亲,也是茶道世家出身。她喝茶……就你这个样子。先闻,再小口喝,喝完了,舌尖会无意识地抵一下上颚。” “你刚才也这么做了。” 陆茗背脊一僵。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小动作。 那是前世父亲教他的:“茗儿,茶汤入喉,要用舌尖细细品那点回甘,就像品人生余味。” 千年了,这具身体都换了,肌肉记忆却还在。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 良久,陆老爷子叹了口气。 “孩子,”老人眼神复杂得让人心脏发紧,“我知道你不想认陆家。说实话,我也没脸逼你认。” 陆茗没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 “那个‘古艺新生’计划……”陆老爷子顿了顿,“你别有负担。那不是施舍,也不是补偿。” “虽然陆家确实欠文修,欠太多了。” 老人闭上眼睛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再睁开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 “二十二年前……我把文修赶出家门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他跪在雨里,跪了一整夜,求我让他把孩子留下。” “我说不行,陆家不能有一个戏子生的还有心疾的孩子,我说那是陆家的耻辱……”陆老爷子抬手抹了把脸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 “这二十多年,我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一闭眼,就是文修跪在雨里的样子,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……” “我就在想,我这一辈子,挣了这么多家业,守了这么多规矩,到底图什么?连自己的儿子,孙子都护不住……” 所以那个有着先天性心疾、被家族视为“耻辱”的孩子,在寒冷的清晨,被丢在了孤儿院铁门外。那么他呢?他这个从千年前飘来的孤魂,又算什么? “直到我看见你。”陆老爷子的声音把陆茗拉回现实。 老人看着他,眼神却亮了起来,像灰烬里重新燃起的火星。 “看见你在台上点茶,手腕抬起的弧度,手指控筅的力道……看见你弹琴时,左手按弦那一下轻微的颤音……看见你写字,笔锋转到末尾时,那个自然而然回钩的笔意……” “那一瞬间,我浑身发冷,又浑身发烫。” 陆老爷子往前倾身,枯瘦的手按在石桌上,青筋暴起。 “那不像文修,也不像你奶奶。那是……那是像陆家祠堂里,挂了千年的那幅画像!” 陆茗的心脏,在这一刻骤停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的:“……什么画像?” 陆老爷子没回答。 他颤巍巍地从石桌下,拿出一个木盒子。 盒子很旧,边角磨得圆滑,表面的漆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。 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盒盖,动作轻柔。 然后,他打开盒子。 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棉纸,棉纸上,放着一块茶团。 茶团残破不堪,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,边缘焦黑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 但陆茗只看了一眼,呼吸屏住。 那是……“龙园胜雪”?! 大宋宣和年间贡茶史上最传奇、也最奢侈的巅峰之作。 茶成那天,父亲罕见地笑了,拍着他的肩说:“茗儿,这茶可传家。” 这茶不该出现在这里。 不该出现在千年之后。 第101章 识破身份 “这是三年前陆家祖宅翻修时,在地窖发现的。” “藏在最里面的墙角,用油纸包了七八层,外面还套着锡罐。发现的时候,锡罐都锈穿了,但这茶……还有一点形状。” 陆茗伸出手,指尖悬在茶饼上方,颤抖着,却不敢真的碰上去。 仿佛一碰,这个脆弱的幻象就会碎掉。 “还有这个。”陆老爷子又拿出一张纸。 纸是陈年的宣纸,泛黄,脆得边缘已经碎裂,被小心地用透明绢布裱糊着。 纸上不是汉字,而是一串串奇怪的符号:圆点、短线、圈、叉,排列组合,看似杂乱,却隐含着某种规律。 陆茗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那是他自创的密语。 前世他身体不好,不能长时间伏案书写,又怕制茶的关键步骤被外人窥去,就琢磨出了这套符号。 只有陆家几个核心茶师和他自己看得懂。 每一个符号,他都认得。 每一个步骤,他都亲手做过。 在陆家茶坊蒸腾的水汽中,父亲一遍遍尝试,失败,再尝试。 “这纸就包在茶饼外面。”陆老爷子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智,“陆家请了不下十位古文字专家,没人能破译。后来有位老先生说,这可能是某种行业暗语,或者……家传秘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