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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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后来罢相归隐,住在金陵城外,每日骑驴游山,写诗读书。那日子,清苦得很。可他那诗里,没有一句怨言。” “这种人,叫有风骨。” 叔伯们都不说话了。 那时候他十三岁,趴在屏风后面偷听。 他不知道什么是“风骨”,后来大了些,开始翻家里的藏书。 那些泛黄的书页里,有太多关于那个人的记载。 有人说他是“拗相公”,说他刚愎自用,一意孤行。 有人说他是“千古名相”,说他心系天下,为国为民。 有人说他变法失败是因为操之过急,树敌太多。 父亲说,都有道理。 一个人太复杂了,后人怎么写,都只能写出他的一面。 真正的王介甫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 “陆茗?”杨婉在那头唤他,“你在听吗?” “……剧本什么时候能看?” “已经发你邮箱了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陆茗走到书案前,打开电脑。 剧本很长,他从头开始看。 第一集,少年求学。 写的是王安石少年时随父入京,目睹官场腐败,立下济世之志…… 陆茗看得很慢。 看到第七集罢相归隐时,他停住了。 剧本里有一段独白。 是王安石辞官后,独自走在金陵城外的小路上。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野,说了几句话。 “我这一生,做了很多事。有些做成了,有些没做成。” “做成的事,被人骂了一辈子。没做成的事,被人念了一辈子。可我不后悔。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做。” 陆茗盯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很久…… 另一边,陆家杭州茶文化馆里,陆芷馨正在接受新一轮采访。 镜头前,她笑容得体,侃侃而谈。 “龙园胜雪的复原,是陆家三代人的心血。我们查阅了大量古籍,反复试验了无数次,终于找回了这道失传的工艺。” “明年一月的录播,我会全程公开制作过程,让所有人见证这款千年名茶的诞生。” 记者问:“陆家那边,陆老爷子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?” 陆芷馨笑容微微一滞。 随即恢复如常。 “老爷子年纪大了,很多事都放手让我们晚辈去做。他对我们的工作很支持。” 采访结束。 陆芷馨转身走进内室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 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 “舆论那边,继续造势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龙园胜雪是我陆芷馨复原的。”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 她挂断电话,突然想起年三十那天,陆老爷子派人送去顾宅的那套文房四宝。 那是老人压箱底的珍藏。 她求了三年,老爷子都没给她。 如今却送给了一个外人。 一个她从来瞧不起的……野种! 她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 等我这茶做出来,等所有人都认可我。 看清楚谁才是陆家下一任掌事人,到那时候…… 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。 第185章 演王安石 七月清晨的杭州,茶室里却凉快。 窗子半开着,穿堂风偶尔吹进来,把案上那叠纸吹得轻轻响。 陆茗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剧本。 昨晚他把王安石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,还有散落在各种史料里的零碎记载。 关于那个人的言行、脾气、生活习惯,甚至是他爱吃什么菜,爱喝什么茶。 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,披着外衣走过来,从背后环住他,下巴抵在他发顶。 “又在发呆?”顾擎昀声音贴着耳畔响起,低哑。 陆茗往后靠了靠,把自己嵌进这个熟悉的怀抱里。 “在想事情。” “想什么?” 陆茗沉默了几秒。 “想王安石。” 顾擎昀没说话。 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怀中人的耳廓,就那么贴着。 “他这个人,”陆茗忽然开口,“太苦了。” 顾擎昀手臂收紧了一点。 “二十二岁中进士,在地方待了十六年。十六年。”陆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他见过最真实的人间。” “农民怎么种地,怎么交税,怎么被官府和地主两边盘剥,怎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儿鬻女。” “所以他后来变法,是真想改。不是坐在京城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,是他亲眼见过,亲手试过。在鄞县的时候,他把官仓的粮食借给农民,收两分利息。” “不是盘剥,是救命。那会儿民间借贷,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。” 顾擎昀静静听着。 “可没人领他的情。”陆茗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“他做的事,两头不讨好。” “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,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。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,变法的、反变法的,打成一片。他站在中间,被两边骂。” 陆茗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 “二次罢相之后,他退居金陵,住在钟山脚下。那会儿他五十五岁,身体已经不行了。可他还在写,还在研究经学,还在给皇帝写信,一封一封地写。新法被废了,他写的信石沉大海,他还是写。” “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,四月。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,新法废得干干净净。” 顾擎昀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你是觉得他冤?” 陆茗摇头。 “不是冤,是孤。” “千古以来,真正做事的人,有几个不孤的?他想改这个天下,可天下不想被他改。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,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。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,可到最后,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。” 顾擎昀把他转过来,面对着自己。 陆茗的眼睛有点红。 顾擎昀低头看着他,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。 “所以你昨晚睡不着,就为这个?” 陆茗没说话。 “你是在心疼他……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?” 陆茗睫毛颤了一下。 他抬起眼,看着顾擎昀。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。 两世的病痛,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。 平时都藏得好好的,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。 “都有吧。” 顾擎昀低下头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 然后他退开一点,看着陆茗的眼睛。 “那你记住,你不是他。他最后是一个人,你,有我。” 陆茗看着他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忽然笑了。 “我知道。” 下午三点,陆茗去了市区。 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。 那茶馆在西湖边上,门面不大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 院子里有棵老樟树,据说三百多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 陆茗穿过院子时,看见树下站着个人。 张导。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,下摆塞进牛仔裤里,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。 手里夹着根烟,正仰头看着树冠。 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 “来了?”他把烟掐了,扔在鞋底碾了碾,“走,里头坐。” 包厢在二楼,临窗能看见半片西湖。 张导给他倒了杯茶,自己点了一根新烟。 “剧本看了?” “看了。” “什么感觉?” 陆茗沉默了几秒。 “不好演。” 张导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。 “你倒是实诚。换别人,这会儿该跟我说什么‘我一定努力’‘绝不辜负您的期望’之类的话。” 陆茗没接话。 张导吸了口烟,透过烟雾看着他。 “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 陆茗摇头。 “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。”张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,“和介甫一样,都是那种……认准了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。” “介甫这人,太硬了。硬到骨头里。他这辈子,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。可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他做的那些事,到底能不能让这个国家好一点,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。” “你演他,不能演他的硬。硬是骨头,不是戏。你要演他的软。他那个软,藏在最里头,平常人看不见,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东西被碰的时候,才会露出来。” 张导又吸了口烟。 “他在乎什么?他在乎这个国家,在乎他那些新法,在乎宋神宗——那个唯一信他、用他的年轻人。可到最后,国家没理他,新法废了,宋神宗也动摇了。他什么都没守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