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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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一月十七。 陆茗正在茶室里教顾擎昀点茶。 准确地说,是试图教会顾擎昀点茶。 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快两个月,进展缓慢得让李姨都看不下去了。 上周她在厨房里跟老刘嘀咕,说“少爷那双握茶筅的手,杀鱼是把好手,点茶是糟蹋东西”,声音不大,可茶室的门没关严,全飘进来了。 顾擎昀听见了,耳廓红了一下午。 第二天照样坐在茶室里,握着茶筅,像握着一把匕首。 此刻他的手又僵了。 茶筅在盏里转了三圈就戳到了盏底,发出一声闷响。 不是击拂时那种轻灵的沙沙声,是竹器撞上瓷器的那种钝响,听着就疼。 沫饽没打出来,倒溅了几滴茶汤在桌面上,沿着木纹慢慢洇开。 “轻一点。”陆茗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 顾擎昀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握拳的时候青筋凸起来。 陆茗的手覆在上面,小了一圈,瘦,白,关节处有这几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。 这两只手叠在一起,一只像鹰,一只像鹤。 “不是用力,是……”陆茗停了一下,在找一个词,“是顺着它。茶筅不是刀,不用劈,不用砍。它像毛笔,握笔的时候,不用蛮力。” 顾擎昀点头没说话。 他试着松了松手腕,茶筅在盏里又转了两圈,这回轻了些,可节奏还是不对。 打出来的沫饽稀稀拉拉的,像晨雾,不像雪。 “你心里有事。”陆茗说这话的时候,带着不疾不徐的笃定。 顾擎昀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把茶筅放下,看着那盏稀薄的茶汤。 茶是他上周从顾老书房里拿的,顶好的狮峰龙井,明前头采,芽头嫩得像雀舌。 被他打成这样,连他自己都觉得糟蹋。 “井山裕太发了条微博。”顾擎昀声音压得很平。 陆茗没有接话。 他把茶筅从盏里取出来,用茶巾擦干净,放回竹制的筅架上。 做这些事的时候,眉眼垂着,像是在对待一件比茶筅重要得多的东西。 然后,他端起那盏没打好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 茶汤是浑的,沫饽稀薄,入口有一丝涩。 他没有皱眉。 顾擎昀泡的茶,再难喝,他也喝。 不是不挑剔,是有些东西比茶味更重要。 “说什么了?” 顾擎昀把手机递过来。 屏幕亮着,微博的界面,发帖人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。 照片里的人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骨很高,眼窝微陷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,傲慢。 认证信息写着一行字:日本棋院·井山裕太九段。 陆茗的目光往下移。 【四年前,应氏杯决赛,我赢了他。】 井山裕太的微博是用中文写的,语法工整,措辞精准,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,不轻不重,却刚好压在痛处。 【四年后,听说他退役了。华夏围棋,后继无人。今年的应氏杯,我的对手在哪里?还是说,十四亿人,找不出一个能下棋的?】 陆茗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 他没有立刻说话,把手机拿起来,往下滑。 评论区像一锅沸水。 【小日子你嚣张什么!当年聂老一个人挑翻你们整个棋院你忘了?!】 这一条被顶得最高,底下吵成一片。 【别拿几十年前的事说事,现在呢】 【聂老那是擂台赛,应氏杯是个人赛,能一样吗】 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,你是不是华夏人。】 点赞数在涨,转发数在涨。 陆茗不动声色,继续往下看。 【虽然话难听,但确实是实话。这几年咱们的围棋确实……唉。】 这一条的语气软,可更扎人。 不是外人的刀,是自己人的叹息。 陆茗的手指停了一下。 【十四亿人找不出十一个踢球的,也找不出一个下棋的,没毛病。】 【楼上你闭嘴吧,这时候还抖机灵?】 【@华夏围棋协会 @柯洁 @辜梓豪 出来说句话啊!】 【别@了,柯洁在韩国打三星杯,辜梓豪在备战,谁有空理这个。】 【那也不能让人家骑到头上拉屎啊!】 【急什么,应氏杯还没打呢。】 【打了又能怎样?上届决赛谢科输了个一比三,你指望谁?】 【谢科已经退役了。】 这几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没有表情,没有感叹号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 陆茗把手机放回桌上。 屏幕朝上,井山裕太那条微博还亮着,转发数已经跳到了二十万。 他看着那条微博,看了几息,然后抬起眼,看着顾擎昀。 “这个人,是谁?” 顾擎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 “井山裕太。日本棋院现役九段,七大冠全满贯,上一届应氏杯的冠军。四年前决赛,他赢了华夏队的谢科,三比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。 “赛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‘华夏围棋,不过如此。’”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。 陆茗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,又喝了一口。 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,像嚼了一口生柿子,舌根发紧。 他咽下去,把茶盏放回桌上。 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 “不只是这一条微博。三天前,棋圣周元儒老先生去世了。” 陆茗抬起眼。 周元儒。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。 不是在这一世听说的,是在前世。 陆家别院的书房里有一卷棋谱,是祖父从福建路带回来的,抄本,纸页泛黄,封面上写着“周氏弈谱”四个小楷。 祖父说,周家是闽中弈林世家,传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九代,家族里出过三位棋待诏。 那卷棋谱他养病期间翻过很多遍。 每一局都复盘过,每一手都拆解过。 谱中有一局尤其记得深:周氏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一位国手,中盘弃了一条大龙,转攻左下角,最后赢了半目。 那一手的批注只有八个字:“舍者,得也。退者,进也。” 他那时候十六岁,躺在病榻上,把那一局摆了又摆。 “周老先生,他是哪一家的?”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,有些惊讶。 陆茗这个人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陌生人。 “闽中周家。”顾擎昀解释道,“祖上出过三位宋代棋待诏。家传的弈谱,从北宋到今天,传了九百多年。周老是华夏围棋协会的名誉主席,也是这一代周氏弈道的掌门人。” 他停了一下:“三天前,因病在北京去世了。八十七岁。” 陆茗垂下眼,看着桌上那盏残茶。 他不知道周老是不是也像那位第五代传人一样,在中盘弃子转攻的时候,眉眼不动,落子无声。 他只知道,那个从大宋传下来的周家,传到今天,断了。 不是血脉断了,是棋道断了。 一个人走了,带走的是他这辈子下过的每一盘棋,想过的每一手变化。 这些东西,谱里记不住。谱只能记黑白,记不了心跳。 第241章 周家的棋 顾擎昀没有说话。 他只是把陆茗面前那盏冷茶端走,换了一盏热的。 动作很轻,换茶的时候,手指在陆茗的手背上碰了一下。 陆茗端起那盏热茶,喝了一口。 “井山裕太发这条微博,”陆茗放下茶盏,“是因为周老先生去世?” “不全是。应氏杯四年一届,今年正好是决赛年。上届华夏队输了,这届本来指望谢科能赢回来。” “但谢科去年年底宣布退役,原因是手腕旧伤复发,打了三次封闭都没压住。” “华夏围棋协会找了半年,没找到能接替谢科的人。年轻一代里最强的几个……” “柯洁在韩国打三星杯,赛程撞了;辜梓豪状态不稳定,围甲联赛连着输了三盘;丁浩太年轻,大赛经验不够。其他人,差距更大。” 他看着陆茗。 “井山裕太选在这个时候发这条微博,不是巧合。周老一走,华夏围棋界群龙无首。应氏杯开赛在即,我们这边连出战的人选都定不下来。他这是……” “攻心。”陆茗接过话。 “他知道周老走了,知道谢科退了,知道华夏队人心惶惶。”陆茗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,像在复盘一局棋,“这时候发这条微博,不是给外人看的,是给我们自己人看的。” “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更加犹豫,让那些还在害怕的人更加害怕。让那些本来就不抱希望的人,彻底不抱希望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下棋的人,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。是自己还没坐下,就先觉得自己会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