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执棋之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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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执棋之人 萧钰看了眼天色,“时候不早了,景侯爷,本宫告辞。” “公主话还没说完,就要急着走?”景珩似笑非笑,蕴藏锐利的黑眸,仿佛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,摄人心魄。 他自然不是来赏花的。 她有心将景珩为自己所用,将他绑在一条船上,但此人纨绔壳子下满是多疑与猜忌,否则上一世也不可能赢到最后。 半晌,她口中温吞吞地冒出一句:“老侯爷并非战死,而是被细作暗算下了药。” 老侯爷的事,是她前世死后才水落石出的。 景珩勾唇一笑,手上变戏法般地多了把短刀,他将锋利的刀鞘一端对着自己,用刀柄抬起萧钰的下巴,“公主还知道什么?” 萧钰知道这登徒子心里定不似面上这般平静。 人嘛,总有逆鳞。 远处的三人刹那间慌了神,墨玦飞身而去,春雨小脸涨得通红,怒道:“大胆!不得对公主无礼!” 萧钰使了个眼色,春雨讪讪闭嘴,停了动作。 刀柄微凉,似吐着信子的毒蛇,从下颚游走到秀颀的脖颈。景珩借刀柄挑起萧钰的下巴,逼着让少女与自己对视。 萧钰进退维谷。 面前的人突然逼近了她,萧钰腰间猛地一紧,发间的白玉铃簪叮当作响,后背抵在了树干上。 周遭落花簌簌,那双多情勾人的桃花眸逼近直直盯着她。 传闻中成日出入脂粉地的景珩,身上却有一股清新好闻的檀香味道。 萧钰樱唇微张,语气沉稳,没有半点被胁迫的意思:“小侯爷还想知道更多?你就是这般对本宫的?” 景珩向来逍遥洒脱,不拘礼数,萧钰垂眸,示意他拿开这柄刀刃。 他虽不敢拿她怎样,却让萧钰心里很不是滋味。 她讨厌前世的槛花笼鹤,受制于人。从此以后,她只做执棋人,不做棋子。 景珩失笑,立刻收了短刀与锋芒:“本侯从不求人办事,你我互相帮助,各取所需而已。” “只是我还没问,公主要做什么?”他笑得不怀好意,却一针见血地问道。 尽管景珩将野心藏得再好,但萧钰活了两世早已看透——扮猪吃老虎罢了。她仰头,望着坠入西山的红日。 “保命罢了。” 萧钰淡淡道。 她站直了身子,方才的活动牵得右肩伤口一阵疼痛,她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下。 那人察觉她吃痛的反应后,眸底倏地多了一丝黯然,“殿下受伤了?” “无事。” 她揭过了受伤的话题。 那双漂亮桃花眼若有所思,眼前少女的眸子如一汪深潭,清澈、深邃,波澜不惊又琢磨不透。景珩啧了一声,“同为萧家人,公主似乎对你的两位手足弟妹心存芥蒂?” 两人说话直来直去。 未等萧钰答话,景珩兀自道:“也是,皇帝老儿和太子老狗本就不是好人,入不了公主的眼很正常。” 他的语气中有轻蔑和嘲弄,不把这些金贵的皇室人放在眼里。 景珩俯下身,将方才那把利刃的刀柄递入萧钰手中,又凑近她的耳畔道:“本侯倒是不介意关键时候当公主的一把刀。” 这动作暧昧不已,萧钰却面色如水波澜不惊,她朝旁边退开一步,拉远了二人的距离:“老侯爷的事,本宫会助你彻查。” 景珩看着面前这少女,她生得清冷漂亮,那双杏眼明朗得如两颗琥珀明珠,藏着惊涛骇浪。明明才是年及十七的小皇女,却仿佛历尽千帆般沉稳。 他没忍住,探手捻去萧钰乌发上那片粘了许久的叶子。 萧钰不为所动,“观棋者不语,但你我可以一同执棋。” 她面上噙着笑意,握住刀柄将刃抵上景珩脖颈间,出口语气一反最初柔声温婉,冰冷似碎琼乱玉,削肉剔骨:“还有,请景侯爷注意分寸,本宫不喜欢这般受制于人。” 说完她收了泛寒的刀刃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林间很静,偶有风刮过,景珩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 那双杏眼如煦风,当看向他,如同初阳照过终年阴霾笼罩的深山,烟消雾散,林海涛声久久不绝。 他看着远去的萧钰渐渐出了神,须臾,无奈叹了一声。 * 墨玦驾着马车往公主府去。 春雨对景珩仍心有余悸:“那景侯爷太放肆了些!竟敢拿刀指着公主!” 她又撇了眼萧钰上马车后随手扔在小桌上的那柄匕首,“公主,他若真对你做些什么……”春雨一阵后怕,眼眶微红,险些哭了出来。 夏婵虽知晓萧钰不是那般莽撞之人,却也生怕那景侯爷脑子一抽,做出什么事情来。 萧钰见她二人愁眉不展郁郁寡欢,开口劝道:“莫担心,我惜命得很。” 她是医者,一来见惯生离死别;二来死过一次,更加知晓生命的可贵。 萧钰手中拿着一本“大夏正史”,记载着自开国以来的所有大事件。医书上辈子已经读了许多,今生闲来无事时,她会阅读诸如史书一类的书籍,甚至兵法。 起初作为四皇子的萧承与陈清越青梅竹马,年少情深,陈清越及笄后便入府为王妃。 彼时太子立长不立贤,太子不堪大用,诸子夺嫡,广结党羽。萧承为几位皇子中最贤能之人,手中权势却不比其余皇子。 萧承娶右相刘氏之女,右相倒戈,朝中势力再次洗牌。 后四皇子萧承登基,改国号为“永元”,立陈氏为后,刘氏为贵妃。 永元二年,帝后育有一女,便是长宁公主萧钰。永元三年,明德帝与贵妃刘氏育一龙凤胎,便是现在的太子萧懿恒和安国公主萧懿姝。 皇子皇女出生不久,贵妃刘氏体弱多病深居简出,皇后陈氏掌凤印理后宫事务。群臣上奏,劝明德帝广开支散叶,遭大骂一顿后驳回了奏折。 自此,朝中皆传:帝后伉俪情深,琴瑟和鸣。 可真相怎样?萧钰知道,她的母后差点没走出那个雨夜。 明德帝勤政爱民,但涉及江山和座下的那把龙椅,还哪管什么夫妻、子女情深呢? 帝王喜权术,生性凉薄。 如今皇室根基逐渐腐糜,明德帝的身子每况愈下,如今表面风平浪静,皇城下却暗流涌动,是一场太子,丞相,簪缨世家权力的角逐。 京中世家林立,藏龙卧虎,他们掌握大半权力,说是地下皇帝也不为过。宫内波云诡谲,鱼龙混杂,小公主、太子、朝臣女官个个都是滑手的泥鳅。 陈皇后那碗药她查过,十有八九来自太子萧懿恒。她的父皇与母后鹣鲽情深,为何那夜明知药有问题,却执意与她对峙不依不饶,有何理由让他想置母后于死地…… 萧钰熟知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情,距明德帝驾崩还有不到四年,萧懿恒登基对她来说是一场浩劫。 萧钰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……前世因她的疏忽,陈皇后死得不明不白,明德帝也未必不是死于非命。 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那只黄雀就是萧懿恒了。 萧钰心中一阵恶寒。 路过朱雀街道,耳畔传来阵阵喧闹声,萧钰掀起马车帘一角,屋宇鳞次栉比,集市热闹非凡,小贩此起彼伏地击鼓透吆,人群熙攘。 萧钰一行人出行很低调,放在常人眼里不过是哪家的小姐出街游玩。她前世不喜欢这些热闹,又时常泡在书堆里,只逛过两次集市,还是陪萧懿姝去的。 华灯初上,玉带河上倒映着两岸斑斓的灯火,清风拂过,河面泛起鱼鳞般的涟漪。 萧钰望着摊子上的糖画出了神。 卖糖画的是位小姑娘,身旁的小炉子“咕噜咕噜”熬着浆液,只见她蓦地舀起一小勺糖浆,在石板上迅速牵丝、浇筑,幻画出各种图案,又用竹签粘起。 在纸上用笔“画龙点睛”不足为奇,然而一勺糖浆画就如此栩栩如生的龙、凤凰、鲤鱼……萧钰赞叹不已。 她又瞧见了马车帘上挂着的,景珩给的那只棕榈蜻蜓,怎么这辈子如此喜欢这些小玩意呢? 夏婵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:“公主若是喜欢,奴婢去买一副糖画吧。” “一同去吧。”萧钰眼睛亮了起来。 夏婵陪着萧钰下车去挑选糖画。 “钰公主。” 萧钰一愣,这么叫自己的唯有一人。 她闻声回头,灯火下站着一位身靛青色长袍的翩翩公子。 正是薛傅延,他欲言又止。 萧钰没搭理他,继续看小姑娘作糖画。 薛傅延行至萧钰身旁,与她一同看。 “钰公主……” 未等他开口,萧钰率先堵住他的话:“薛公子不必多言,如今你已是姝儿的未婚夫,你我之间……还是保持些距离吧,不然姝儿该生我这个姐姐的气了。” 薛傅延无非想说今日端午宴之事,再趁机恶心一顿她。 “钰儿,我是……” “薛大人,尊卑亲疏有别,本宫的名讳不是你轻易喊的。”萧钰不依不饶。 “请自重。” 萧钰让夏婵提前付了铜钱,未等糖画做好,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。 本宫?卖糖画的小姑娘后知后觉满脸惊愕。 薛傅延同她道:“姑娘愿意把这副做好糖画给我吗?” 方才那位漂亮姐姐是宫里的贵人啊!那眼前这位公子定不是一般人物,小姑娘连忙恭敬递过竹签:“大人!给您!” 薛傅延接过糖画,眼前这幅长耳兔子被勾勒地惟妙惟肖,十分灵动。 他望着萧钰马车远去,兀自道:“赖我,上辈子都没发现钰儿喜欢这些……”